1953年9月1日。母亲给我穿戴一新,背上花布做的新书包,送我去观象二路小学上学。
典雅清秀的小学校园位于观象山北麓的半山坡上,掩映于几座欧式洋楼的背后,依着平缓的山势,自成风格。它与由北向南一路上坡的观象二路形成了一个倒“丁”字形的夹角,此处便是侯修圃先生笔下的“三楼巷”。小巷尽头面向东开的鎏花大铁门旁边,挂着“青岛市观象二路小学”白底红字长长的校牌。
如果大门是关着的,你会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条很普通的山间民居小巷;当大门敞开时,在你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视觉便会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大门的南边是一面高墙,墙面上除中间位置开辟出一块黑板大的面积做宣传栏外,其余部分均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一类的藤蔓植物,它们与墙外山坡上高高矮矮的马尾松纠缠在一起,既加固了墙体又美化了环境。
北望,一座醒目的两层欧式教学楼占据着宽阔的空间。如果你登上木制楼梯,立于二楼教室窗前,抑或站在两侧的平台上,近看胶州路周边景物仿佛都在脚下,远眺碧波粼粼的后海,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若进门后径直向西走,两眼所见则无遮无掩,可极目望到天尽头。傍晚,天气晴朗,还可以欣赏到晚霞满天,日落归海的美丽景色呢!
手扶护栏低头下探,是一个傍山开辟的宽阔操场,与你站立的位置相较,上下落差足有二层楼高,须顺着石阶一磴一磴地走下去方能到达,这里是学生们课间活动和玩耍的场所。
我们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姓田,是一位四十多岁、和蔼可亲的女教师,教算术和语文。田老师经常在课堂上余留出十来分钟的时间给学生们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远有“凿壁偷光”近有“鸡毛信”……孩子们听得如痴入迷。她还以此作为对同学们遵守课堂纪律的奖励,我们为了听田老师讲故事都表现得特别听话,热爱学习。
记得班上有一位长得比我高一头的女生,考试成绩不好。田老师去福建路她的家中进行家访时,了解到其父亲有病,生活很是困难,便经常接济她,并发动同学们从家里给她带生活用品进行帮助。那时物资匮乏,家家都不富裕,妈妈让我带去的是一小袋小米,到了班上一看,同学们带的差不多都是此物品。只有一位长相清秀穿着有点洋气的小男生王立玮默默地双手递给田老师五角钱的毛票,这在当时可以说是个大数目。后来得知他的父亲王彬华先生当年时任青岛观象台台长,是我国著名的海洋气象学家,所以他的家境要比一般同学要好一些。田老师把小米以及零钱收集起来交到那位同学手中,语重心长地说:“积少成多,够你家吃几顿的了,一定要好好学习,报答同学们的心意。”田老师教了我们四年,这也是我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那时候,学校实行“二部制”,即只上半天课,另半天在学习小组做作业。走出学校大门十余步,右侧的那座小洋楼上住着同学王天仲,我们六个同学就在他家学习。
他家房间宽敞,摆设考究。我们做完作业闲不住,就在他家里楼上楼下地疯跑,藏猫猫,过家家,弄得到处乱七八糟的,王大妈不但不不生气,反而尽着孩子们闹腾。我的小花手绢用了好多天也懒得洗,不小心遗忘在她家了,第二天王大妈把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塞在我的衣袋里,臊
得我小脸通红通红的。
更多的时间,我们还是在观象山上玩。那时的山很大,没有现在的青岛六中,周边也没有高过三层的楼房,没有现在的石板小路,也没有后来建的亭亭台台。山上鸟语花香,树木葱茏。
观象山的东巅耸立着雄伟挺拔的观象台,它的西边是穹形圆顶的天文观测室和水准原点及万国经度测量点(那时青岛气象台也在此,伏龙山上的青岛气象台是20世纪50年代末从这里迁过去的)。
孩子们调皮地朝着被太阳照得锃明瓦亮的半球形天文观测室扯着嗓子呼喊:“马蛋子胡,开茶炉,一分钱,买一壶!”也会仰面望着冉冉升起的气象观测气球吆喝着:“气球,气球快掉下来!气球,气球快掉下来!我要一块大皮子!我要一块大皮子!”
这些童谣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听得懂了。
当年,观象山气象台的海军战士每天定时放飞气象观测气球。气球很大很大,孩子们仰着脖子看它从头顶慢慢飘起,再目不转睛地一直望着它升入太空不见了踪影,心里盼望着,快点爆,快点爆呀!其目的就是想得到一块大气球被高空大气层挤压爆裂后的碎皮子。
观象山的孩子们都有玩气球碎皮子的经历,用两只小手把大如巴掌、小如橡皮的气球皮子拉宽撑薄,放在嘴边向里一嘬,再赶紧把嘴唇外面的皮子拧住,一个小气球就做成了,心里不知有多快乐。后来才知道,等着天上掉皮子纯属欺人之谈,碎气球皮子都是山上海军叔叔往气球里打氢气时打破的报废品,有时候会分给站在花砖围墙外翘脚围观等待的孩子们一点,我大妹就曾拿回家一块。
我们还经常在马路中间“踢大脚”。游戏开始,将一个破罐头盒子置于马路中央,公平地用“剪子、石头、布”的方式来判断输赢,赢了的同学用足力气一个大脚把铁盒子踢出老远,在输了的同学弯腰捡拾铁盒的同时,其余的人便撒开脚丫子跑到山上躲藏起来,那个输了的同学只有捉到小伙伴们其中的一个“俘虏”,游戏才能重新开始。这个人在后面不停地追着,我们在前面飞快地跑着叫着,从北山坡通往福建路的石阶飞奔下去,跑过济宁路,再从平原路的陡峭阶梯气喘吁吁地上山,转过望火楼,顺着山间小土路翻过西面的山颠,大呼小叫地从高坡冲下山谷,漫山遍野回响着银铃般的笑声。这一圈跑下来,得接近半小时。
我的小学生活是丰富多彩,快乐的。少年不知愁滋味,除了课余时间帮爸妈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玩、到哪里去玩。那时的父母对孩子们也特放心,他们从不逼迫自己的小孩学这学那,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做完作业了?那就玩去吧,早点回家吃饭哈!”
我经常问妈妈要上几分钱,邀着同学从观象二路北侧的教堂旁边下坡,穿过江苏路口,去胶东路波螺油子地摊上看小人书。花两分钱就能租上四本小书,两三个同学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轮着看,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
1959年我小学毕业,升入初中。“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随着历史的更迭和时代的变迁,如今的观象山早已改换了旧时模样。但是,那座山,那座消失了的校园,却留存着我曾经的初心。老来常与往事相拥,总让人回味出异样的幸福与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