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青史”,不是对历史的泛称,而是借用字面,指“青岛的历史”。与青岛有过从的现代文人,洪深应是渊源最深的一个。1913年,他的父亲洪述祖避居青岛,他还在外地上学,经常来青度假。1914年下半年,年方20岁的洪深,将数度履青的所见所闻,以传统笔记的形式,写成一篇万余字的长文《青岛闻见录》,保存了许多青岛开埠之初,特别是德占青岛时期的史料。
文章从德国强租胶州湾,写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述及德国人对青岛的建设和司 年轻时的洪深(1894-1955)法、教育、交通、税收、军事、风俗等方面,以及开战之初的情况。
洪文说,德国人治理青岛,的确花了大气力,载“投入资本不下数千万”,今天从档案可以查到,1898年德国政府拨款850万马克,“……凿山开路,升降曲折,一依山势。自岛至劳山柳树台,数十里间,皆为广途……道旁槐树,清香扑鼻。”社会治安很好,原因一是侦探尽职,再是很好地利用猎犬。法院、警署本在一处,后来建成法院、警署和监狱,相邻而又分立的格局,当是老市府前,现在的沂水路德县路交界,到常州路欧人监狱一带的建筑。德国人自称最尊重法律,但当时青岛的诉讼,却存在着这样一种怪现象:“盖法官审判,凡男子与女子涉讼,则女子胜;少艾与老丑涉讼,则少艾胜。故如有讼事,则必设法择美貌女子到堂,以求必胜。”
德国人想久占青岛,必须重视教育,上岛不多时,便在团岛附近建高等学堂一所,即德华大学,俗称黑澜大学;女校两处;官立、私立小学三十多所。当然,这些地方只“教育德童”,德国“儿童至六岁,不论男女,必入学校,否则酌罚其父母。”至于一般华人子弟,仍然是念私塾。
胶济铁路,本是中德合资修建经营,约定每年红利到一定数目,分给政府一半,可股东不愿意,“于是黠者别思一策,每年必有预算表一张,预计添造车辆种植树木修改车站等事,总使入款与出款相抵。……青岛政府虽知之,无如之何也。”可谓典型的“弱国无外交”。但列车行驶,“从未有一分钟之迟速”,反映了德国人工作作风的谨严。
德国一向恃武,从青岛一登陆就没停止过武备,建炮台,扯电网,修碉堡,储军粮,预计一旦战事猝起,不添一兵一草,可守六个月以待援兵,主要是防日本,而最终还是败给了日本。
德国人的一些习俗也带到了青岛,如好饮酒,好出游,好乘汽车,有赌博大胜,高兴得饮酒烂醉而出车殒命者。德人勤俭,门前隙地尽种蔬菜,养羊取乳,以多余的瓜果制蜜饯,以备冬用。男女二十岁以上始得婚嫁,一夫一妻。德人在青三年,必须回国住上四个月,使他们不忘故土,可对于青岛的习俗,却“不欲强改”,逢年过节,龙灯、舞狮、高跷等游戏,都不禁止。
1914年8月1日,欧战爆发,之前青岛有人外逃,德督先是抚慰,告以形势无恙,不必远行,等英德宣战,才感到前途难料,劝民众能走则走,每日火车照开,票价不加,但三等车不售票,目的是“暂禁苦力他往”,保住非常时期的劳动力,后来战争打响,这些劳动者都赚到了钱,“每日所入平均在十元以上”。
开战后德国人在岛上的军事措施,只知道“于港内布置水雷,海面交通几至完全断绝”,别的,“当事者素守秘密,局外人无从知之”,能看到的,是台东等要道均驻兵,只许进人,不许出人,征用市内所有汽车,严查往来的“信札电报”,凡通华文之德人,“均派为邮电监督员……工作二十四小时,得休息六小时,昼夜不断”,以致“各员皆疲苦异常……往往夜半归来,痛饮高唱,倦则和衣酣睡。日出又趋公事房矣……从未见其出怨言,有怠容也。”
洪深写此文,用的还是文言,有句读,没有标点,发表于1915年,茅盾改组前的《小说月报》,有些地方沿用古称,比如称法院为按察使署或臬司,地名自然是当时的,如兰山路叫霍亨落霍路,毛奇山就是贮水山,两所女校之一的“大鲍岛天主教堂”,应为今浙江路28号的“圣心修道院”旧址,有的则一时不明所指,须假以时日,慢慢查考了。洪文所记,也不是笔笔可靠,比如“于陆上近岛处造码头,直入海中二里”的,不是德国人,而是清政府,这座人工码头,即后来的栈桥,修于德人来青之前的1893年,但从大处着眼,此文仍不失为一篇青岛建置之初的重要文献。

























